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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ways Bon Jovi一蓑烟雨任平生 孙二娘开店,进来就得交钱!
January 28 陌生的高速路生活就像在不停地赶场,从学生到职员,从女儿到母亲,抑或从心碎到心酸。
总觉得自己是一辆行驶在陌生高速路上的小汽车,有时候加速,有时候迷茫。想停靠在一个名叫幸福的休息处,却一直读不懂出口的指路标。
忽然,很想听那首《无间道》,因为要赶路,更要出路。 December 17 这个会有点长33也不知道躺了多久,甘甜感觉大腿又湿又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当年接生的那头母鹿就站在她身边,一点一点地舔她的伤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就这样躺了太久,鞭伤已经有点微微凝固结痂,但是每动一下,伤口里的嫩肉都会像针扎得那么疼。甘甜勉强撑起手肘,张望一下,那个她永世都不想再见的人已经消失了。安全感稍稍恢复,被伤害刺痛了的神经就泛滥决堤。那头母鹿看着崩溃的甘甜哭得撕心裂肺,就用它的脖颈去摩挲甘甜的脖颈。有了鹿的依靠,甘甜抱住它的脖子,嚎啕到泪干肠断才止住抽泣。 甘甜不愿意被烨容知道鹿房里发生的一切,裹了裹被扯坏衣服,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卧室去。不成想,刚绕过侧门的偏厅,就在小楼梯口撞见了小木兰:“三太太。”甘甜哑着嗓子问安。 小木兰长长的假睫毛一上一下地打量她残败的模样:“呦,这是怎么啦?” 甘甜的头低了又低:“两头鹿打起来了,把我撞翻了。” 小木兰坐到偏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粒一粒地把葡萄放到涂了厚厚口红的嘴里,北方的冬季里葡萄是稀缺的水果,不是极品富贵的人家,连想都不曾想过:“那是公鹿吧,不是一向最爱跟你玩嘛!怎么又舍得撞你了?” 此刻的甘甜最听不得这种不咸不淡的话,不但刺耳而且刺心。顾不得伤口疼,流着眼泪,噔噔噔地奔上楼去了。 甘甜一走,本来闲逸优雅的小木兰立刻换了脸色,把手里的葡萄捏得粉碎,任葡萄的汁液从指缝淌落。小木兰不是天生邪恶的妖孽怪胎,她也并不特别憎恨甘甜,甚至还有些喜欢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坐在空落落的客厅里,她的愤怒和悲伤一起袭来。小木兰本来是活泼外向的性格,年轻荒唐时也曾经痴心绝对,可是张作相对她新鲜劲头儿很快就过去了,更愿意在温柔和顺的二夫人花福田那里过夜。也许她的后半生都会锦衣玉食,可是一个女人怎么能就此忍受冷落,让青春草草凋零?不知不觉,有一滴泪从小木兰的眼角滑落,不解心事的睫毛油留下痛的痕迹,她昂起头,握紧了拳头:你们会为了忽视我付出代价! December 16 这个会有点长32女人,长久以来在中国的历史上的地位一直是微妙而尴尬的。自我意识觉醒比较早且个性强悍的女人自然是饱受诟病,如吕雉毒死庶子、虐杀嫔妃,十恶不赦,可是很少有人批评刘邦滥情偏爱、立储乏术,早种祸根;北齐高湛皇后胡氏年轻是即淫乱宫闱,在亡国后,竟然带着儿媳穆皇后公然为娼,更放出肺腑之言:比作皇后快乐得多!一时间名动长安,入塌之宾络绎不绝,可是在她们的灵魂被道义的谴责焚烧得万劫不复时,也没人记起,她们的丈夫是如何荒淫乱伦、暴虐成性的。她们唯一的过错只不过是像封建社会多数的男性贵族一样,放纵了自己肉体上的欲望。可是温和顺从的女子的命运就会好吗?春秋时期,桃花夫人——息国国君的夫人妫氏,在国破之时,为了保全丈夫的性命而曲意屈从了楚王,清朝的邓汉仪就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讽刺她不能以死为丈夫守节;三国时期,袁绍的二儿媳甄宓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在袁绍兵败后为曹操所俘,赐予长子曹丕,丕称帝立宓为皇后,然而时光荏苒、色衰爱弛,终被废杀;唐明皇的杨贵妃本是儿媳身份,被做公公的强娶为妻,杨玉环是整个唐代最前卫的时尚达人,爱歌舞爱红妆,对政治毫无兴趣,却在安史之乱中被无情地牺牲。 在毓文心里,女人不该成为政治的牺牲品,至少甘甜不可以。用女人换来的和平,也永远不可能是真正的和平。他怒发冲冠地去找张作相理论,着实吓了张作相一跳。然而他的愤怒却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儿子的不理智让张作相很是着恼,话不投机就把毓文赶出了书房。 天空中悠悠地飘起了雪花,廉瑞同着烨容一早就赶到了督军府,警备厅厅长肖子强也跟乌进益一块儿把苏勃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不住地表达歉意。廉瑞看见儿子平安归来,忍不住喜极而泣,拉住乌进益不停地夸奖起来。最爱热闹的苏勃却不知道怎么耍起了脾气,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任谁叫也不肯出来。 烨容见天下太平了,就悄悄上楼,看见正在安安静静地收拾衣服的甘甜。烨容自小就有五六个使唤丫头,其中不乏世代的包衣家奴,但却跟甘甜最投缘。出嫁之前的甘甜仿佛她的姐姐,出嫁之后甘甜却又像她的妹妹。也许人刚一降生不过是一张白纸,不同的人生际遇塑造了不同的脾气秉性。即使是亲生弟弟险遭囹圄,烨容也不曾像此刻这般心如刀割,窗外纷纷的雪花都如同落在心尖。她还没来得及去拭泪,甘甜已经看见了她,还是那张一如既往的青春笑脸。烨容却满是愧疚和担忧,恨不得把自己为人妇后的所知所见统统教给甘甜。 对于自己的离开,甘甜的心里虽然依依不舍,但是对未来并没有多忧惧。乐天的她没有一条多愁善感的神经,只是在为苏勃的自由满怀喜悦。作为大宅门的家养奴,她没有太强烈的贞节观念,从小就听过看过太多的添房丫头的故事。自己的归宿,冥冥之中自有主宰,操心不来的。至于那个矮胖的日本人,她虽然不喜欢,但也不是她的身份所能选择的。所以当烨容红着眼圈跟她说着惜别的体己话儿的时候,甘甜反过来拉着她的手,安慰起她来:“如果日本人不喜欢我,自然后悔要了我去。到时候你央求太太老爷,买我回来就是了。反正咱家有钱。” 烨容被她呕得笑了出来,指着她的额头戳下去:“你呀!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甘甜也笑了:“傻人有傻福嘛!” 烨容几天没见儿子了,思念得很,一时间廉瑞又要带苏勃回府,忙了个团团转,于是打发两个丫头帮着甘甜归置东西,自个儿去了。甘甜想起来明天就要离开督军府,心里舍不得那几头鹿,冒着鹅毛般的大雪穿过院子朝鹿房走去。鹿是雪地里的精灵,并不怕冷,雪花落在它们厚厚的皮毛上,分不清是雪还是与生俱来的花纹。几头公鹿还不停在园子里的石头上磨着新长出来的角。看到甘甜,那头小鹿连蹦带跳地就跑到她跟前,短短的尾巴抬啊抬的。甘甜想进鹿房找点胡萝卜喂小鹿,可是却闻到了一股熏天的酒气:“少爷?!”毓文醉熏熏地倒在禾草堆上,手里还握着半瓶白酒。 “我……我我不想把你给日本人的。”从来滴酒不沾的毓文现在口齿已经不清楚了。 “少爷怎么喝了这么多,刚才太太回走,小姐好个找你。”甘甜有点愠怒,试着把毓文从地上拉起来。 “你别走了,我带你去军营,咱那儿也不去啊!”甘甜冷不防,反而被毓文一把拽到了地上。 “少爷,你醉了!小姐才回来,老爷也高行,怎么在这里胡闹!” 毓文抬起头,看着甘甜白皙的脸,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不是人!我怎么能把你给日本人呢!” “少爷这是怎么了,伺候日本人也未必不好啊!何况我还救了苏勃呢!”甘甜试着挣脱毓文的大手,四下里喊管鹿房的齐叔。 “你真愿意跟日本人?” 甘甜被毓文的手捏得生疼,开始用空着的手去掰毓文的手指:“是啊,我愿意去啊,苏勃不是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毓文已经扔掉了酒瓶,回手给了甘甜一记响亮的耳光,歇斯底里地怒吼:“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反手又是一下儿。 甘甜脑子里嗡地一下,嘴里感觉到一股咸味,还没回过身来,毓文已经骑到了她身上,从地上捡起一段草绳就把甘甜的双手捆了个结识的马蹄扣。毓文的脑子里一片火海,愤怒燃烧了他所有的感知。抬头看见鹿房的房梁,一甩绳子就把甘甜吊了起来。甘甜手腕剧痛,一下子回过神儿来,可是刚才那两个耳光,毓文毫不留情,已经打得她下巴脱臼,根本无法求饶。毓文在鹿房门口抄了鞭子,回身就是一下儿。酒精蒙了心窍的他发现甘甜还穿着厚厚的棉衣,更加怒不可遏,扔了鞭子,冲过去把甘甜剥了个精光。甘甜如同被去了壳儿荔枝,可怜巴巴地看着毓文,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平素温文的少爷何以在顷刻之间变成了野兽? “妈的,你这贱人,脱光了衣服勾引老子!” 用鞭子的打人时,鞭身落在人的身上还是不是最疼的,鞭稍儿抽过的地方才往往裂皮见血。毓文的鞭子,雨点一般落在甘甜的身上,可怜她想要咬紧牙关捱过痛楚都不可能。毓文边打边骂,所幸他酒醉之余手上差了准头,否则这百十来下狠手抽过去,甘甜怕要筋断骨折了。猛又抽了十几鞭,甘甜呜咽之声渐渐微弱了,毓文才把绳子放开,任她跌到草堆上,自己也是坐在旁边直喘粗气。平素柔嫩的禾草如今扎在甘甜的伤口上,钻心的疼,痛楚又给了她求生的愿望,朝着背对着毓文的方向挣扎,试图站起来。 毓文看见甘甜笨拙地想要逃跑,几次掘起来白花花的屁股,又跌到。内心里能吞噬一切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淹没理智和良知:“淫妇!就知道引诱老爷们!”一脚把甘甜重新踹倒在草堆边,扯下了自己的腰带。 December 15 这个会有点长31玗音同“于”,意为像玉的美石,并不是古而有之的汉字。创造这个汉字的人就是满族的肃忠亲王善耆,他给自己的十四女儿起了个很别致的名字:显玗,又在她三岁的时候把她过继给了私交甚笃的日本外交官川岛速浪。川岛速浪作为养父,给这个中国义女取了个日本名字,川岛芳子。年幼的她身上,就寄托了不同国籍的两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毕生的愿望,生父的大清帝国梦和养父的大日本帝国梦。 川岛芳子的青葱岁月不同于一般的妙龄少女,接触的都是出入养父政治沙龙的野心家,养成了叛逆的个性。常常骑着快马不带书包就去上课,人称“马背公主”。成年以后,川岛速浪就把她介绍给了自己当年在中国极力栽培的肥原贤二。肥原就像发现了异人的吕不韦一样感叹奇货可居,立刻把芳子引荐给日本首相东条英机和夫人。芳子的身份和潜质都引起了东条英机的注意,接见之后,他私下对肥原说:大日本帝国还没有到非仰仗这种女人不可的地步。虽然被首相边缘化,但是芳子的大清公主身份和对两种语言文化的精确把握,都使她成为不可多得的人才,肥原还是想尽办法,委以重任。 要重用一个人,必须给她足够的自由和权力。当芳子急切地要求他释放苏勃时,肥原犹豫再三,最后勉强地同意了,未来的满洲国还是少不了这个女人的。相对于利用男人,肥原更倾向于控制女人,她们往往可以达到四两拨千斤的妙用。所以看到了很多现大洋在招手的川岛芳子离开时,肥原并没有离开苏记茶楼,而是安静地雅间里在等待他的另一张女人牌。 小木兰的身子这几日一直不大爽利,好不容易今天起得来,就说要张作相陪他听书。张作相现在烦得要命,哪里有心思哄她,就打发人送她一个去了苏记茶楼。小木兰到了没人的雅间,就有掌柜的带着说书的进来奉承,小木兰呷了一口茶,扬了扬眉毛,摆足了款儿:“不爱听家里这些熟的,去给我到外面找个生口儿的。” 掌柜应承着出去,小木兰就麻利地反身打开了雅间之间的小窗子:“先生,我来迟了。” “府里有什么动静?” “他心烦意乱,似乎都还没发现真相。” “那好,你对搞定小的有几成把握?” 小木兰酸涩地笑笑:“他都不会正眼看我的,眼睛老盯着那丫头的胸脯子看。” “哦?丫头?”肥原从牙缝儿里挤出一个冷笑:“那也好,既然玩,我就不妨玩大一点。” 小木兰是督军的姨太太,又是东家的亲家,茶楼的掌柜自然不敢怠慢。下去亲自挑了个新来的说书丫头,就带着急急忙忙跑上楼,敲门进来时,小木兰正在关窗子,猛一回头看到他:“越来越没规矩,这里好闷,都不透气,我刚才开窗子看了临街的隔壁也没人,怎么不让我去?” 掌柜的又是赔笑又是鞠躬:“刚才还有的,不知道您老人家今天下降,我这就叫伙计打扫,稍候、稍候。” 从茶楼出来的肥原,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直接驱车到了督军府。见了张作相,仍是旧事重提,要求吉海铁路的股权;张作相也是不依不饶,更声称要限制日本人在吉林省的商贸自由,逼肥原让步。 “日本国无论对少帅还是督军,都是倾慕有加的,只盼望合作共赢,请督军务必相信肥原交好的衷心。” 出乎张作相意料之外的是肥原竟然爽快地妥协了,这个胜利来得如此轻松,以至于张作相不敢轻易相信:“看来我们之间需要多多来往。”说着握住肥原伸出的手,但是依然摸不透他的心。听着肥原爽朗的大笑,不由得冷到骨髓:难道我是饮鸩止渴?即便肥递过来的这颗糖包裹着毒药,眼下的他也管不得那许多了 不知实情的廉瑞在家里坐立不安,烨容也是忧心忡忡,生怕露了马脚,只好悄悄打法甘甜回督军府找毓文细问情况。毓文眼下也是无计可施,只有让她回去尽量安慰烨容,怕她出来久了家里起疑,急着就要送她回去。一出房门,居然迎头碰到了送肥原出来的张作相。 肥原看到了甘甜的美貌,色眯眯地不肯移步:“当真中华大国,钟灵毓秀,人杰地灵。”说着转向旁边的张作相:“督军,肥原有一事相求,我膝下无女,想收她为义女。” 甘甜大惊,急急低下了头,毓文上前一步挡在了甘甜身前:“那怎么可以!” 肥原看在眼里,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用势在必得的眼神盯住张作相。张作相看了看儿子,笑了:“有何不可!” 肥原又是一阵大笑:“那我后天派人来接,告辞!” 这个会有点长30人们在遇到不可抗拒的困难或者举步维艰的窘境时,往往会有截然不同的应对方法。无论是哪种危机应对的方式,都是保存自己、渡过难关的手段,虽无对错之分,但高下有别。有些人倾向于把痛苦归咎于于命运或者他人,这类人的心里往往都蓄积着无名的怒火,连他们本身都无法控制情绪的爆发,不定时、不定向地发泄在不确定的人或事务上;还有一些人把悲惨的遭遇归咎在自己身上,求生的意志和勇气大大受挫,像一只很容易受到伤害的兔子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眼中的世界都是残酷而血腥的。 武征怨愤地离开了督军府,心里中苦涩地念道:无才可去补才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贾宝玉不过是块顽石,而自己不过是个落魄的八旗贵族。武征的从不愿意卷入生意上的和政治上的纷争,他的内心也总有种生不逢时的忧思。如果生在太平年代,他可以流连山水、寄情书画,那会是何等的快慰!而如今,他只是个在政治漩涡飘零的商人。这些年,眼看着日本人在东北的扩张,密布的谍报网,其商会对矿产、交通和能源的囤积和掠夺,武征渐渐开始怀疑到底是复辟大计需要利用日本人,还是日本人需要傀儡和走狗。武征虽是满族人,但是定鼎中原几百年的之后,较之骑马挎弓的英雄成吉思汗,他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与唐寅、解缙之类的才子更为亲近。但是肃亲王当时把关外的巨额财富留给了武征一个人看管,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甚至这笔财富的唯一继承人也不知情。这种极至的信任让他无法割舍、也不忍背弃。武征既然是个淡泊的人,他就同样是个豁达的人。他并不憎恨张作相,因为这种负面的情绪并不能帮他搭救他落难的儿子。 1930年的东北,排日情绪空前高涨。历史上,任何一种民族情绪都与当权者的舆论引导和政治策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执行和发泄这种民族情绪的先锋往往被称为“爱国学生”或者“进步青年”,这些热血沸腾的中华儿女聚众结社,矢志不移地贯彻执行张学良所制定的“盗卖国上惩罚令”,打击日本的军国主义扩张倾向。当两个关东军的军官,中村震太郎大尉和井杉延太郎上士在奉天遇害的消息传出,日本和中国的邦交关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但凡有稍许政治敏感性的人,都可以嗅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听到军营里传来的拭枪上膛的摩擦音。面对这种不利的局面,日本方面也不愿坐失先机,开始拼命地培植和拉拢亲日势力,制造摩擦,为一触即发的战事寻找必要的借口。无论在大连、旅顺、奉天或者长春,都有可能看到身穿中山装、面相斯文的青年在街上殴斗,各色的政治标语散落一地。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拳头和口号是正义的,而他们的政治理想分别是靠张学良政府和坂西商会的资金来扶持的。 就在这内乱未平、外敌将至的时候,满洲青年联盟的主席金壁辉秘密来到了长春。因为张作相的干预,满洲青年联盟在长春的活动几度受挫,连满洲青年联盟的长春分部长都已经遭到了军统的逮捕,与大连总部一度失去联系。为了保存这股民众宣传势力,金壁辉不得不只身犯险,否则满洲青年联盟的实力和自己在日本东北特务机关眼中的地位中肯定要大打折扣。 在溥仪逊位后,很多皇室宗亲都隐去了爱新觉罗的姓氏,改用汉姓金,而金壁辉也是其中之一。她身材中等,雪肤樱唇,偏偏剪去一头长发,留了个日本式男性分头,若不是披着斗篷式的大衣,在人群中肯定颇为扎眼。她没到长春多久,甚至还来不及召见联盟的残余势力,就有一封拜帖送到了她的秘宅之中。从小深受反间谍训练的她在错愕之余,不得不决定亲自接见来人,因为拜帖的名头是:十四姑显玗敬启。 “请问阁下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出身?” “晚辈那拉·苏布尔,给公主请安。”说着,武征给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金壁辉恭恭敬敬施了个大礼:“晚辈是肃忠亲王善耆的长孙女婿。” 金壁辉,原名爱新觉罗·显玗,六岁大时就离开了中国,到日本生活,其父善耆的几十个儿女子孙早已不能一一记清。更何况眼下她的身份特殊,对贸然来访者不能不心存戒心,也不置可否:“阁下何故来访?” 武征的生意遍及东北三省,他的眼线自然也是星罗棋布,自从1928年,金壁辉回到大连策动皇姑屯的张作霖专列被炸事件起,武征就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伸出援手。看着这位初次谋面的十四姑,武征心丛生厌恶:堂堂皇室贵胄,打扮的不男不女、不伦不类,本来好看的修眉画得粗重,唇上却又涂了厚厚的口红。可是此次,武征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少不得换了好脸色来遮掩:“肃忠亲王生前留了一笔款项给十四姑,权作复国的经费,由晚辈一人看管。”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递给她:“这是十分之一,由于数额过于巨大,请十四姑宽纳几天,晚辈也好便宜行事。” 金壁辉,身为满族皇室后裔,在中国为日本从事谍报工作,既受到重用,又无法得到完全的信任。她获得的活动经费其实也颇有限,常常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的,与生俱来的富贵又让她习惯以金钱笼络人心,所以看到武征的十万现大洋银票,最后一缕犹豫和怀疑也打消了:“为何父王从未对我提起?” “当时十四姑年纪尚幼,中国与日本相隔万水千山,书信往来总是不够机密。” “如此就有劳贤侄了,不知你何时才能将其余的款项准备好?” 武征长叹一声:“本来一切顺利,可是最近劣子惹下大祸,得罪了坂西商会,我不由得不分身应酬。” 能做谍报的人都是冰雪聪明的生物,以揣测人、琢磨事为生的,即刻懂得武征的来意,权衡片刻,即起身拨通了坂西商会的电话,用流利的日语说:“请接肥原贤二。” 肥原贤二的真实身份是东北特务机关长,正是金壁辉的顶头上司,他接过电话就听到了一个略显中性的女声:“肥原君,我是川岛芳子,我有要事,需要尽快见您。” December 12 这个会有点长29督军府的上上下下如同幻灯片一般,依次在毓文的脑海里浮现。府里的多数仆人,像管家张直一样,都是张作相从锦州老家带出来的,知根知底、本本分分。其他能到府里当差的人,也都是经过仔细挑选核查的,背景没有可疑才敢录用。难道是近期才有人生了异心?府里府外,毓文都布了心腹的眼线,可是依然毫无头绪。如果一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马下毒,那么这个人想给人投毒也将是易如反掌。如果设计陷害的人既不是要谋财、也不是要害命,难道还会有更深的歹毒?想到这一节,毓文就忍不住心底一阵阵发凉。下意识加紧了双腿,挥鞭进府,直奔张作相的书房去了。 张作相一看敲门进来的儿子的脸色,心里就有了几分预感,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下慢慢说。” 毓文鞠了躬,便听话地坐下:“父亲,这整件事会不会与日本人有关系?” “怎么这么问?” 毓文急急地说道:“坂西商会递了一个请柬给我岳父!” 张作相抱起双臂,低下头若有所思:“从头说!” “今天我陪岳父去警备厅听消息,陪熙洽去的就是个日本浪人。结果是马的健康状况良好,没有中毒迹象,调查将深入进行。我跟岳父商议,决定瞒住岳母她老人家,其余人再想办法,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嗯”张作相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可是我离开苏府的时候,发现有一封送给岳父的请柬,落款是坂西商会。” “你也大了,父子之间不隔心,当爹的有什么都不瞒你。”张作相抬起头,并没有看毓文:“日本人惦记吉海铁路已经很长时间了,几次要注资参股,都被我回绝了。再就是,熙洽早年曾在日本留学,跟几个日本人走得很近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我相信他只是这盘棋里的一个棋子,不是下棋的人,毕竟死的是他唯一的儿子。” “唉,让人骑到脑袋顶上了!可苏勃只是个孩子,这招离间计一石三鸟,还真是歹毒。” “是啊,这偌大的东三省,敢同时动我张作相和熙洽的人怕就只有日本人。先是挑拨我与熙洽结仇,疏远我和亲家的关系,夺取吉海铁路!”说着,张作相皱起眉头:“恐怕这还没完,日本人恐怕还想给这吉林督军的位置上换换人!” “那怎么可能,以少帅跟我们的关系,恐怕他们的道行还浅点!” 张作相听了之后,一拍椅子,大笑三声:“你父亲若连自己眼皮底下着火都压不下,还有什么颜面说要救一方百姓于水火?!” 天未过午,武征就满面愁云地到了。一如张作相和毓文所揣测的,肥原贤二抛出了唯一能拯救苏勃的投毒人证和毒药物证,条件就是吉海铁路的股权。 “督军,武征不是大英雄大丈夫,但是想做个好父亲。我愿出一半家产帮你建设吉林大学,只请你看在孩子面上,忍痛割爱。” “亲家,不是作相不通人情。只是这吉海铁路事关东三省的命运。时下,日本人要在中国增兵,漂洋过海,总需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且登陆的选择有限,易遭伏击。若他们取道朝鲜,过鸭绿江,走吉海铁路,短则两日多则三日,即可直插山海关!你是饱学之士,当知你祖上是如何问鼎中原的!” 武征听着心如刀割,忍不住流下泪来:“我知道你所说不假,但是日本人虎视眈眈在后,苏勃的生死存亡在先。难道你就不能虚以委蛇,另觅良计?”说着哽咽起来:“中国有多少大帅,督军?可是我只有一个苏勃!” 张作相亦颇动容:“苏勃之事,我定倾我所能为他洗冤脱罪。如果亲家不嫌弃,隔壁的小孙子,随时可以改随亲家的姓氏。张某虽不才,但这吴三桂是万万不能做的!” December 11 这个会有点长28如今的张作相内忧外患不断,颇有些焦头烂额。张学良虽然年轻有为,但是太过激进冲动,很多事情还需要他引导。张作相深知,这个世侄有一腔热血,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中国能早日结束这种军阀割据的现状。但是,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貌似无限接近却又遥不可及,到底该把中国交到谁的手里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张作相深知强国必先富国、强兵不如强民的道理,这几年在吉林督军的任上,一直致力于发展经济和教育,可吉林大学(现东北电力大学前身)和吉海铁路都是吃钱的项目。不要说捉襟见肘,勉强能保住遮羞的短裤就已经能让他感激涕零了。眼下苏勃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在政治风浪里颠簸久了,他本能地觉得这是冲着他来的,只是一时间还摸不清对手,只有等待时机,见招拆招。 甘甜从乌府出来,没有回督军府,而是直接去了苏府。那是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地方,上上下下都认识她,一进一出都如鱼得水。 “甘甜,快来!”廉瑞对着门口,先看到了她。 “回太太,回小姐,我远远地见了少爷,在乌府好吃好喝好招待呢,请放宽心吧!”甘甜的嘴麻利得就像蹦豆子。 “那就好,那就好!”廉瑞欣慰地去握了女儿的手,捏了又捏。见甘甜手里拿着个事务,就又紧张起来:“你手里是什么?” “回太太,这是乌进益让我带回来的。” 廉瑞伸手结果东西,摆弄两下诧异起来:“他青天白日的给你个风筝做什么?” 烨容把头凑过去仔细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乌公子是让额娘放宽心的意思!” 廉瑞奇道:“哪里看得出来?” “额娘可是急晕了头,你看这上面除了三个金元宝别无他物,三金不就是个鑫?偏又画在风筝上,放风筝不就是放鑫(心)?” 廉瑞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笑道:“可是了!这乌进益可真有点意思,等事情过去了,让你阿玛和毓文好好请请他!” 娘儿几个这才放下心来,一宿无话。转过天来,毓文早早的就过府了,同着武征一起到警备厅听医官公布马检的结果。回来时,却只有武征一个人。 “毓文呢?”娘儿两个异口同声。 武征笑笑:“医官说了,是马的问题。毓文听了放心就先回去了。” “那苏勃怎么不能放回来呢?”廉瑞着急了。 “哎呀,妇道人家还这么急脾气。熙洽狮子大开口,就差把我们全家都赔进去了!这个赔偿啊,得慢慢谈。” 廉瑞听了,心里终于踏实了,钱,不是吹嘘,苏家有的是。只要他熙洽敢要,她就给得起!武征看廉瑞不理论,就冲着甘甜使了个颜色。甘甜会意,寻了由头就出了内宅。在空落落地门房里,她看到了愁眉紧锁的毓文:“少爷,到底怎么了?” “马检的结果出来了,对苏勃不利”毓文叹了口气:“你别哭,别哭,你得为小姐坚强点,我要你办事呢还。” 甘甜强忍着泪水,把呜咽哽在嗓子里,看得毓文心疼,轻轻用手指把甘甜两腮的泪水拭去,甘甜就再也忍不住,又哭了出来。毓文其实很羡慕甘甜,可以这样放肆地宣泄情绪,没人愿意想象年幼天真的苏勃可能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嘘~嘘~~”毓文轻轻把甘甜拦在怀里,觉得她的身心都是如此娇弱柔软,情感又是如此真挚细腻:“别哭了好吗?” 甘甜根本没听到毓文说什么,抽泣得话音都不完整了:“太……太以后可……怎……办啊!” “所以要靠你啊!你必须把实情告诉烨容,但是要瞒住太太!” 甘甜只顾着哭,毓文一连说了两遍,她才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 毓文教会了甘甜,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发她回了内宅。忽地发现门房里有一张请帖,落款是坂西商会,心里咯噔一下子,不详的愁云惨雾笼罩在他的心头。无奈,只得差一个下人把这请帖送进去给武征,自己催马回督军府去了。 December 10 这个会有点长27如果说人性的悲剧是愚昧而不自知,那么生活的悲剧就在于人总是以为可以轻易摆脱厄运的纠结。前进一步是深渊,后退一步也是深渊,可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进退维谷,尽心竭力地扮演着拯救者的角色。 “顺子,马是怎么回事儿?”顺子一回府,就直接到了毓文的书房,脸色如同一张包点心的草纸。 “我……我,早晨看还……没事” “不用这样,我不是怀疑你。督军当年在道边的死人堆里拉出了你,这么多年服侍我你也尽心尽力,就如同我的亲弟弟。只是这件事关重大,必须查清楚。” 顺子听了毓文的话,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呜咽地拉着毓文的手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舅少爷!” 毓文好不容易才把顺子从地上拉起来:“别这样,现在我都不知道该依靠谁,别人我都无法相信,你必须帮我!” 顺子感激地看着毓文,心里酸酸苦苦的仿佛盛满了眼泪:“早晨时候还好,马粪也是正常的。进赛场之前只是少少有点出汗,我以为没什么大碍的……” “唉,马房的老李说,没看到生人,别的马又都好好的。” 顺子木然道:“那一定是家贼了……” 毓文点点头:“可能性很大,你回马厩好好查看一下,顺便帮我看看家里谁反常。” 顺子的眼睛里噙着泪,行了个军礼要退出去,毓文又说了一句:“是要你看着所有人,除了督军,我和少奶奶。” 自从孩子出生,烨容还是头一次离开他。交代了甘甜去乌府给苏勃送衣服之后,狠下心把哭闹的儿子塞给奶妈,就带着两个丫头回娘家陪爹娘去了。男人这种动物的可爱之处在于,尽管男孩子从来都是不停地惹是生非,尽管女孩子可以自幼就懂事贴心,还是会执着地热爱儿子,倾注人生的全部希望。 甘甜抱着包袱忐忑地等在乌府的门房里,第100次把散落的刘海儿掖到耳后时,乌进益的副官走了进来:“跟我来。” 乌进益的副官人高马大,甘甜赶不上他的步伐,就小跑着追着他问:“能让我见见我家小少爷嘛?” 副官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就笑了:“你问问旅长看吧。” 自从乌老爷子在警备厅厅长任上下来,就被张学良请到奉天任职了。于是这座老宅就是乌进益一个人在打理照看。副官把甘甜带到偏厅里,示意她等一会儿,就出去了。乌府的气派不逊于督军府,但是房间被漆成了樱红色,里面还挂着大幅的西洋女郎图画,看得甘甜心里突突跳,都不好意思抬头。 甘甜还正在发窘,耳边突然觉得一阵温热,猛地转头,鼻尖儿几乎碰到了乌进益的鼻尖儿,于是呀的一声,急忙往后退了三步,一下子倒在了沙发里。 乌进益看到她的傻样儿,露出愠怒的神态:“喊什么?见到鬼了?” 甘甜连忙站起来,给乌进益深深一福:“我家少奶奶打发我来给苏勃少爷送两件衣服。还请乌公子通融。” “那很容易啊,放下吧。”乌进益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能让我见见少爷吗?”甘甜偷偷抬眼恳求地望着乌进益。 乌进益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点了一支烟,饶有兴味地看着甘甜:“这个容易!”说着潇洒地吐出一口烟,勾勒出房间里阳光的方向:“你有婆家没?跟我吧,封你做姨太太。” “可以啊!你能救少爷吗!” 乌进益猛然吞了一大口烟,吃惊地看到甘甜红肿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彩,满怀希望地直视他。还从没有哪个女孩儿能如此轻易地应下这个问题,使得久经考验的乌公子所精心准备的后续问题只能硬生生地被噎回去。有生以来头一次,乌进益有少少为自己的轻佻后悔。 December 09 这个会有点长26一万现大洋对于一般人家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可对于武征来说,不过是账本上的几个零而已。同着廉瑞坐车赶往自家最近的钱庄,吩咐柜台即刻就把钱拿出来了。那个年头,兵荒马乱的,钱庄里都养了几个押钱的镖师,客人想大额存取,都可以提前来预约。廉瑞点了一个镖师,就要往警备厅赶,武征却拦住了她:“再提一万,另装一箱。” 廉瑞不解:“不是说一万保释金嘛?” 银号存的现款也有限,不敢造次:“要是再提一万,恐怕下午银号就得歇业了。” 武征急了眼:“我是董事长还是你是,我让你提你就提!满长春城有我十几家银号,歇业怕什么,今天放你们半天假!” 柜台再不敢言声,两个人监督着去库里把钱如数提了出来,武征才对廉瑞道:“都知道我们家是买卖人,出了这么大事,怎么能不破费打点呢!” 廉瑞摇头:“凭亲家公的关系,他敢不秉公办事?只怕你送去他也不敢收呢。” 武征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唉,官面子当然要看,钱面子也要看的。不收是他的问题,不送我们就失礼啦。” 这边武征廉瑞出钱疏通打点,那边毓文就急忙回家找父亲商议,旁边的烨容和甘甜都是眼泪巴茬儿的。烨容虽然伤心,平素的端庄模样却不改,让人从心底里敬爱。可是甘甜却从一只鹦鹉变成了一只鹌鹑,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你怎么看这件事?”张作相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 “这是有意陷害啊,苏勃我是了解的,虽然淘气,但是本质不坏啊!” “那,你有什线索?” “马!马让人动了手脚,我刚才看过马的眼睛有一点浑浊,但是我不能确定,我等顺子送苏勃回来还要问他,马一直是顺子照顾的。” 这时候,小木兰拖着茶盘走了进来:“老爷,喝茶!”难得一见小木兰没大装饰,眼睛略略还有点肿。 “你不舒服,就让下人做好了,回去躺着吧。” 小木兰福了一福:“我也帮不上忙,就是怕你着急上火,舅少爷吉人天相,烨容也别太上火了。” 烨容朝小木兰点点头:“您真是有心。”转过头对着甘甜说:“扶三夫人回房休息。” 小木兰她们出去之后,张作相叹了口气:“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次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有胆子打我和熙洽主意的,可着东三省数,也没有几个。这件事,我们都需谨慎处理,一招走错,都可能断送苏勃的前程。” 烨容和毓文看着父亲深锁的愁眉,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但是他们没有料想到,张作相居然低估了这个阴谋的杀伤力。在人生的某一个节点上,我们都有可能走到自己命运的背面,无论怎样挣扎都只能在悲剧的宿命里沉沦。 December 08 这个会有点长25熙洽是旗人,祖上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济尔哈朗,他这一支血脉在爱新觉罗氏中很有势力。熙洽小时候就在日本东京振武学校与士官学校读书,精通两国语言,是个文武全才。若说他的人生有什么缺憾,那就是几个老婆只给他生了一群盼龙、招弟和亚男。眼看四十的人了,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一直不曾开花结果的大老婆突然给他生了儿子,一家老小爱如珍宝,奉若神明。 熙洽看着唯一的儿子躺在冰冷的地上,两眼充血,毛发恣立。捡起了儿子身边的手枪,对准了还在马背上呆若木鸡的苏勃。熙洽的秘书因为一直在场内筹划比赛进程,离事发的地点最近,看到事态已经失控,顾不得仪态,即刻扑过去大喊:“参谋长,不要!”如今熙洽的公子已是回天乏术,若这吉林省二号人物再掏枪打死吉林省一号人物的亲家公子,局面会乱成什么样子就无法想像了。 熙洽的手被秘书的纵身一跳挡住,枪口压低了很多,砰地打中马头。可怜的马儿受致命伤,踉跄地就要把苏勃幼小的身子压倒时,在场内伺候的顺子急急奔到近前,拼命地接住了已经失去平衡的苏勃,脸色竟比苏勃还要难看。 这时候,武征、毓文一干人等也都赶来了,看着这个场景茫然不知所措。此时的熙洽怒气一消,整个人顷刻间老了十岁,恨恨地流下泪来:“我要他偿命!!” 很难想象满面颓态的他刚才竟能像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跃下主席台,健步如飞。 武征在旁边也是痛心疾首,连忙安慰:“还是先别让令郎躺着这冷地上吧!”秘书怀里的熙洽对此茫茫然地充耳不闻。 毓文使了个颜色,示意顺子赶快带走苏勃。奈何熙洽的眼睛从未有片刻离开过苏勃的身体,高声喝道:“我看哪个敢把杀人凶手带走!”转了过身,又道:“警备厅厅长何在?” 人群中的警备厅厅长肖子强此刻正盘算着趁乱开溜,听熙洽如此说,少不得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饶是三九严寒,身上还不住冒虚汗:“肖某在此,参谋长有何吩咐?”心下不住盘算,该怎么化解眼前的危机,保住自己苦心经营的职位。 “您是警备厅厅长,眼下的刑事案件该由您来处理吧。”廉瑞等贵妇掐人中,拍脸蛋,好不容易让熙洽的夫人回过神来,她就哭着抱住儿子的尸体,再也不肯起身了。 “这个得先由医证验过才行。”肖子强小声回道。 毓文在旁搭腔:“苏勃受了惊吓,赶紧送回去请大夫瞧瞧。” 熙洽眼睛死死盯着肖子强,一字一顿地说:“杀人犯不能回家!” 肖子强,从怀里摸出手帕不住擦拭额头:“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卑职尽快查办。” 武征接口:“既然没有定论,就该先让孩子回家!” 肖子强勉强舔了舔嘴唇:“但是令公子与此案关联甚大,不容有失。”惴惴地望着张作相。 张作相身为一省的最高军事行政长官,很多想说的话根本不方便出口的,而出口的多半只是冠冕堂皇的话:“望肖厅长秉公处事,悉心办理。”说毕,带着花福田,先行离开了。 肖子强别的没听到,就听到了督军说的“悉心”二字,内心正在焦灼之时,乌进益开口了:“如果各位信得过,不如先把苏公子交由在下带回家中照看。”乌进益的父亲曾是肖子强的上级,前一任的警备厅厅长,他本人既是熙洽公子的老师,又是毓文的同学。他八名玲珑的人品和层层厉害关系让谁都不好驳他的面子。 见乌进益肯出头,肖子强算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许多了:“那就请武征先生即刻准备一万现大洋的保释金,另请三位太平绅士作保。乌贤侄带着苏公子跟我到警备厅办下手续!” 乌进益转身用力地扶起熙洽的太太,与其说是扶起,还不如说硬拉起:“伯母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然后用力地握了握熙洽的手,目不斜视地就跟着肖子强和苏勃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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